千秋岁·数声鶗鴂:每日诗词·开学 六神磊磊:唐

作者:诗词大会

  ★ 考试重视诗歌是一回事,每个诗人能不能考得好又是另外一回事。众所周知,水平高的人,考试发挥不一定好。有些大诗人一辈子都混得不太如意,他们的人生仕途都栽在了科举上。

  ★设想一下:在唐代的诗人里,要是搞一个差生班,里面会有谁?如果按高考成绩来算,那阵容简直强大到吓死人,比如杜甫、孟浩然、孟郊、罗隐……完全可以组一个超级诗歌天团。唐朝二百多年的高考史,也就变成了无数诗人的欢笑史和悲剧史。我们这里就介绍几个著名考生的故事。

  在前面文章里,我们好几次提到科举的问题,这里专门来聊一聊。这是唐诗故事里很有意思的一个话题。

  今天,我们的高考作文体裁基本上不限了,记叙文、议论文、应用文甚至小说都可以写,但往往都有一个备注——诗歌除外。你如果写一首五言绝句交上去,绝对属于作死。

  但唐朝偏偏相反,高考很重视考诗歌。重视到什么程度呢?我们举个例子来说明。

  假设你到唐朝参加贡举,幸运地高中了,而且很快被授了职,正式参加了工作,你的同事-隔壁办公室的老王过来闲聊,问你:请问老兄高考都考了些什么科目?

  你自信满满地回答:考了诗赋!老王多半会啧啧称赞:哎哟,是进士啊,佩服,佩服!

  为什么进士比明经更洋气、更受尊重?因为进士考诗赋,那是要限韵的,考生必须临场发挥,更能考出才学。而明经科以死记硬背为主,考不出活学活用的能力。考进士的难度比考明经大很多。所谓三十老明经、五十少进士,你三十岁考上明经,已经算年纪大的了,但五十考上进士也还不算晚。

  当然,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。进士出身的前程要比明经出身好得多,也更受人尊重。明经出身的做到处长就差不多了,想做到部长以上,一般非进士不可。

  由于唐代太看重诗歌了,甚至还引发了当时一些人的不爽。例如奸相李林甫,自己文化程度不高,不怎么会写诗赋,所以他做了宰相后就一度猛烈抨击考试设置不合理,考诗歌太多。

  商量来商量去,他们得出了一个很可爱的结论:因为人家高考要考诗歌嘛!有个学者叫作严羽的,写了一本书叫《沧浪诗话》,其中就说:或问:唐诗何以胜我朝?唐以诗取士,故多专门之学,我朝之诗所以不及也。

  可是,考试重视诗歌是一回事,每个诗人能不能考得好又是另外一回事。众所周知,水平高的人,考试发挥不一定好。有些大诗人一辈子都混得不太如意,他们的人生仕途都栽在了科举上。

  如果按高考成绩来算,那阵容简直强大到吓死人,比如杜甫、孟浩然、孟郊、罗隐……完全可以组一个超级诗歌天团。

  唐朝二百多年的高考史,也就变成了无数诗人的欢笑史和悲剧史。我们这里就介绍几个著名考生的故事。

  一看这名单,你以为他们应该是优秀考生代表了?恰好相反,他们都是差生班的学员。

  先说孟浩然同学。如果我们评选一个发挥最差奖,孟同学非常有望当选,因为据说他的笔试和面试都考砸了。

  这里说的所谓面试,是唐代的一种风气,指的是向有影响力的大人物送上作品,接受他们的问询和考察,博取好感。它有个专门的名称,叫作干谒。

  或者有人会说:那还不简单,选你最优秀的就是了。但所谓优秀是没有统一标准的,事实要复杂得多:选长一点的诗还是选短一点的诗?选正能量的、唱赞歌的,还是选抨击时事的?选辞藻华丽的还是选清新质朴的?如果你精心挑选了一首律诗,可面试的大人物偏偏喜欢古诗怎么办?这一项的选择其实很考验情商。

  比如中唐有一个叫李贺的诗人,要接受当时文坛一个大人物——韩愈的面试。李贺选择送给导师看的诗的标准,是:声调壮丽,色彩凄艳,风格独特。

  他选择放在卷首第一的,是自己的代表作《雁门太守行》。我们来看看这首诗,感受一下:

  此人在江湖上原本颇有诗名,屡次去找贵人面试,却总是得不到支持推荐,为此高考总是落榜。懊恼之下,他灵机一动:我过去选的诗,风格体裁都太老套了,不能吸引眼球,所以总不成功。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,专门写一些奇诗、怪诗?说不定能火!

  他于是另辟蹊径,精心作了五十首吐槽诗,主题特别冷门,叫作贪小便宜的仆人,比如:

  这些诗一发表,马上就刷了屏,据说京都盛传,成功引起了人们注意。于是李昌符当年高考就成功了。

  据说,他曾经幸运地遇到了最大的面试官——皇帝,有过一次宝贵的朗诵自己代表作的机会。可惜,他没有像李贺一样选豪气的征战诗,也没有像李昌符一样选冷门的吐槽诗,而是别出心裁地选了另外一种诗——牢骚诗。

  有一次,孟浩然在长安盘桓,跟着朋友王维到内署溜达闲逛,不料唐玄宗皇帝忽然驾到。孟浩然躲避不及,一急眼,就钻了床底。

  他本以为自己闯了祸,不想玄宗得知孟同学在场之后,很是好奇,吩咐说:朕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,原来在床底下呀。快让他出来吧,给朕读一读他的作品。

 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。唐玄宗用人是很大胆的,如果抓住了机会,孟同学很有可能会改变命运。但或许因为事发太突然,也可能是孟浩然刚从床底下钻出来,脑子还有点恍惚,没能仔细斟酌篇目,就给皇帝读了一首《岁暮归南山》。其中有这么两句: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。

  这是一句典型的牢骚诗,意思是:因为我自己没本事,所以明主抛弃了我;因为我自己身体差,所以老朋友也冷落了我。

  玄宗皇帝一听就不乐意了:你自己从没来求过职,怎么说是朕不用你呢?你怎么这样黑我?

  就这样,孟浩然搞砸了一次宝贵的面试。此后他再没能获得仕进的机会。后人很替他遗憾:孟同学也太随便了,关键时刻为什么非选这首发牢骚的诗?为什么不选你的“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”呢?

  这一个故事有很多版本,故事中引荐孟浩然的人还有李白、张说等几个说法,但主要情节大致相同。

  该不该相信呢?它听上去像是个段子,虚构成分居多。古往今来有不少皇帝驾到,才子钻床底的故事,人民群众固然喜闻乐见,但可信度不高。

  但它又偏偏被正经史书《书》收录了。编修《书》的专家里,包括欧阳修、范镇、宋祁、梅尧臣等大专家,筛选史料是很严谨的。这一段材料如果太不靠谱,是不大可能被采用的。也许孟浩然本人确实情商低,生前见到了某位高层,却发挥不好,聊不到一块,后来被人附会了这么一个段子吧。

  不只是面试,孟浩然的笔试也不顺利。他有一次高考的作文题目据说叫《骐骥长鸣》,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《鸣叫的好马》,全文已不得见了,只是传闻其中有这么两句:

  这两句诗,遭到了后来宋朝人的鄙视,说:这简直像小孩子写的一样幼稚!言下之意是:孟同学名气这么大,临场发挥却这么差,他一辈子考不上,该。

  当然,这一首诗究竟是不是孟浩然写的,还存在争议。因为在另一个唐代诗人章孝标的诗集里有一首应试诗,其中也有一模一样的这两句。不排除是章同学的句子被误栽到了孟同学头上。

  杜甫同学的高考经历,简直是一个大写的惨字。他考的次数倒不算多,只有两次,和后来十不中的晚唐诗人罗隐同学比已经好了太多,但他每一次落榜的原因都很打击人。

  关于杜甫的首次高考,很多人说是在开元二十三年。本书前文《猛人杜甫:一个小号的逆袭》也是采信的这一说法。这一年的主考老师叫孙逖。

  如果杜甫真的碰上了这位孙老师,那就算没考上也不必有太多抱怨,因为孙老师不但文采出众,为人也比较正派,还以知人善任著称。他的同事、著名的颜真卿就曾经这样评价孙老师:精核进士,虽权要不能逼。

  他有可能是后一年参加的高考,也就是开元二十四年。比如香港的学者邝健行先生就做过一番仔细的考证,认为杜甫首次高考应该是在这一年。

  这位李老师的特点,是脾气坏、心眼小,性刚急,不容物。这一年高考,他由于处事不当,许多考生不服他,联合抗议,还酿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群体性事件。为了平息众议,朝廷事后研究决定,不再由品级较低的吏部考功员外郎主考了,改由副部长级的礼部侍郎主考。

  杜甫同学的第一次高考,很有可能正是不幸地碰上了这个气量偏狭又缺乏眼光的李昂,导致杜同学没考上。

  这也真算是倒霉。因为此前靠谱的孙逖老师曾主考了两届,杜甫一次也没赶上,偏偏李昂老师一上任,他就赶上了。

  在这一次挫折之后,整整十二年里,杜甫再也没有报名考试。直到天宝六年,他才再一次参加考试,考试的结果我们在此前文章中说了,一人都没有录取。奸相李林甫说这叫野无遗贤。

  真的很同情杜甫。今后我们大家多读一读杜甫的诗,算是对这位伟大诗人在天之灵的一点安慰吧。

  如果说杜甫是最倒霉考生,那么李白呢?他一直被当作是最傲娇考生,他被认为是干脆放弃,不考!

  一直以来,李白给粉丝们的印象,就是不肯高考,要以白衣取卿相,希望自己今天还是老百姓,明天就进京当部长。比如袁行霈老师就说:李白不屑于参加科举考试,他希望凭借自己的才能和声誉,得到某个有力人物的推荐而直取卿相。

  可是李白真的这么清高吗?我们不能不产生一点点怀疑:同时代的杜甫、王维、孟浩然们都可以去考试,唯独李白就这么特立独行,骄傲到不屑于去考?

  在唐朝,一个读书人想参加高考,是要核实身份的,考生得拿出户籍、谱牒一类的证明材料来以供审核。

  那么李白带着户口来不就行了?没戏,李白的家世是一团迷雾,家无谱牒,长期不上户口,甚至他祖上的名字都没法确定,多半过不了审核。

  此外,李白的出身成分也成问题。据说当时有规定,工商之家的孩子不准做公务员。就相当于考试之前,每个孩子都要填家庭成分表,只要家里是做生意的,不管是个体户还是大老板,都不准考试。按照很多学者的说法,李白的家里恰恰就是做生意的。

  所以,李白同学不是不屑于考,而很可能是根本就不能考。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最狂考生,而应该是值得同情的家庭成分最差考生才对。

  上文中我们提到的几位同学都这么倒霉,难道唐代的大诗人里就没有会考试的吗?其实也是有的!他们在考场上精彩发挥,留下了很多神迹。

  试想一下,如果你一生中写出的最脍炙人口的作品,就恰恰是你的高考作文,会是什么感受?

  这位钱同学,江湖人送绰号小王维,是唐朝诗坛一个著名男子组合大历十才子的主唱。他的年代稍晚于李白、王维,又稍早于白居易、韩愈,是这两拨诗人中间的一颗巨星。

  是的,在今天的普罗大众之中,他的知名度或许还不如他的侄子——擅长草书的怀素和尚。但在当时的诗坛,钱起同学可是大红大紫的。红到什么程度呢?在当时,如果你是朝廷里的公卿,放到外地做官,要是临行没有钱起写诗为你送别,大家都会瞧不起你。

  他担当头牌的大历十才子,也是当时最红的男子组合。关于这十才子究竟是哪十个人,历来都有各种版本,后世学者们吵来吵去,比如有的专家认为甲不配,就换上了乙,有的专家又觉得乙不配,换上了丁。但不管任何版本,有一个人是绝对不会换的,那就是钱起。

  其实,考霸钱起同学也不是一开始就很会考试的,前几次高考都没有中,眼看都有希望和杜甫竞争最倒霉考生奖了。可是751年,钱起二十九岁那一年,他人品爆发了。

  考卷发下来了,现场一片寂静。钱起一看作文题,微微有点惊讶,是《湘灵鼓瑟》。

  什么叫湘灵鼓瑟呢?这是一个挺凄美的神话故事。据说在上古之时,舜帝老爷有两个妃子,叫作娥皇、女英,夫妻非常恩爱。后来舜帝到南方去巡视,娥皇、女英思念丈夫,一路追到洞庭湖,听到了舜帝已死于苍梧之野的消息。二女十分悲痛,在洞庭湖的君山哭泣而死。

  后来,她们便化成了湘水之神,常在湖面上鼓瑟。《楚辞》里面就有使湘灵鼓瑟兮的句子。

  钱起撞上这样文艺的一个题目,也算是不多见的。在专制王朝下,高考作文题常常是一些歌颂性、表扬性的正能量题目,比如《观庆云图》,那是歌颂盛世;《老人星现》,那是让考生说吉利话,祝福皇上长寿;《恩赐耆老布帛》,那是表扬朝廷关心老干部。考生写出来的诗也往往都是金汤千里国,车骑万方人烛物明尧日,垂衣辟禹门这样没什么实际内容的颂扬之作。

  不过,更文艺一些的考题也偶有出现,比如《夜雨滴空阶》《风光草际浮》《风雨闻鸡》等等。但单纯拿一个神话故事来当作文题,并不多见,很有点新概念作文的意思。

  大家都努力构思着。忽然,有一个叫陈季的考生很快写完了作文,自信满满地交卷了。

  那一场的考官叫作李暐。他拾卷一读,不禁捻须微笑:写得不错,一弹新月白,数曲暮山青,真是好句。应试作文,能写出这么清新的句子,真是才子呀。

  他正在赞叹呢,我们的钱起同学交卷了。考官也读了起来。前两句是:善鼓云和瑟,常闻帝子灵。

  中规中矩嘛。他心想。然而,越往后读,李暐老师就越是惊讶。当读到最后两句时,考官如遭雷轰,差点没当场仆了:

  这一刻,唐诗三百年历史上最有名的高考诗诞生了。这首诗的最后这两句,也是钱起一生中所有作品里最脍炙人口的句子。

  考场上的应试诗是有一套讲究的,一般来说,前两句要快速点题,把考题里的关键字亮出来。钱起这首诗的头一句就老老实实地点了题善鼓云和瑟,紧紧扣住了题目里的鼓瑟;第二句常闻帝子灵,又点了题目里的湘灵。

  考试时最忌讳的,就是铺垫了五六句还没入正题,想给判卷老师一个惊喜。那老师一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,比如赏一个光荣落第之类。

  钱起的后面八句,从冯夷空自舞到悲风过洞庭,都是在铺叙鼓瑟,令人满意地渲染出了浩渺、空灵的意境。最后,钱同学笔锋一转,露出了他的神句-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。

  据说,考官觉得这两句诗实在太赞了,以为是必有神助。后来还有传说,称钱同学这两句诗是鬼神吟出来的,他少年时无意中听到,记在了心里,后来用到了考场上。

  但是,我们也不得不说一点:这首诗虽然是一首完美的应试诗,但却不是一首完美的唐诗。它拼凑的味道很浓。

  在唐代,其实有无数描写听音乐的好诗,比如李白的这一首《听蜀僧濬弹琴》。我们拿来和钱起的比一下:

  它描绘了一位和尚的高超琴技。这首诗比钱起的《湘灵鼓瑟》更为紧凑、流畅。最后一联不觉碧山暮,秋云暗几重,不也正是曲终人远的意思吗,意境也很空灵。

  但是就因为欠了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这样的神句,李白的这首诗就没有钱起的作品名气大、流传广。在唐诗的历史上,蜀僧的琴也就没有盖过湘灵的瑟。

  凭借着这一首石破天惊的新概念高考诗歌,钱起同学崭露头角,正式扬名江湖。后来他努力地写作,留下了很多好诗。他的诗,像是一幅幅清亮的水彩画,让人赏心悦目。

  这首诗是有趣的一问一答:归雁啊,潇湘那么好,你为什么离开呢?难道你不留恋那里碧水明沙和丰足的食物吗?

  大雁则回答说:是因为湘灵鼓瑟,在月夜下拨动二十五弦,实在太凄苦、太幽怨了,我承受不住,只好向北飞来。

  好了,说了这么多钱起,那么这位考霸在唐诗三百年的历史上到底是什么地位呢?

  我觉得应该这么说:他是一个重要的诗人,是连接盛唐、中唐这两个时代的关键人物。

  他驰名江湖的年代,正好是唐诗的一个U形弯的底部,像是个小小的低谷期。在他稍前一点的时代,人称开天,意思是唐玄宗的开元、天宝时期,那个时代有张九龄、孟浩然、李杜、王维、高岑等巨匠;在他后面的时代,人称元和,意思是唐代宗元和年间,又有白居易、韩愈、李贺、刘禹锡的新的高峰。

  钱起夹在中间,所以略显黯淡。但他仍然萤远入烟流,像一只很努力的萤火虫,用自己的光,照亮了这个U形弯。他的风格不像李白,是大块地泼墨,满纸烟云;也不像杜甫,如厚重的油彩,浓郁沉雄。之前说了,他的诗像一幅幅的小水彩画,亮丽而清新。

  如果把唐诗想象成一个博物馆,当我们沿着深邃的长廊,从李、杜统领的盛唐展厅,走向白居易、韩愈领衔的中唐展厅的时候,在途中,你可以驻足下来,看着两壁上钱起的水彩画,也是一种愉快的享受。

  这时候是冬天,城外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终南山,峰尖上还残留着白雪。这一次高考的作文题目,就是《终南望馀雪》。

  天气很冷,考场里的设施却很简陋,炭火这种奢侈物固然没有,实际上就连遮风的墙也没有。考生们一排排坐在廊下,美其名曰是粉廊,其实寒风扑面,毫无文艺情调可言。一些穷人家的考生一边埋头答卷,一边冷得瑟瑟发抖。

  这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考生,相貌平常,一身麻布衣服已微有些破旧,看起来像是个寒门子弟。

  祖三?你答这么快?主考官杜绾瞄了他一眼,认出是才子祖咏,狐疑地接过他的考卷一看,更是大吃一惊,你搞什么飞机?只有四句?

  按照考试要求,每名考生必须写一首六韵的五言排律。什么叫六韵呢?最起码的要求是,你至少要像钱起的《湘灵鼓瑟》一样写上十二句。祖咏却只写了四句,只有规定字数的三分之一。

  可是杜绾老师还是很关心祖咏的,拉着他叮嘱:你已经落第过一次了吧?你看看你的好朋友王维,都已经考上这么多年了,现在发展得也不错,你却到今天还没过关。要珍惜机会啊!干吗只写四句?你不知道要写十二句吗?

  这首诗,我只写四句就够了,气韵已经完足了。要是再往下写,就没有余味了,会破坏了我的诗歌的美。言下之意是,我宁愿冒着字数不够而落第的风险,也不能破坏了这首诗。

  杜绾实在拿他没办法,叹了口气,低头仔细看了看他的卷子,等看清了这四句诗后,忽然神色大变,情不自禁地赞道:好诗!

  杜绾老师是一个懂诗、识货的人。这四句写完,确实意尽了,哪怕再多一句也会是狗尾续貂。他捻着胡须,打量着对面这位极具个性的考生,心底已经有了主意,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事实上,祖咏同学的这一首诗,后来成为了唐诗历史上的咏雪名篇。清代有一位大学者叫王士祯的,曾经评选过一个咏雪三杰作,其中之一是陶渊明的倾耳无希声,在目皓已洁,其二是王维的洒空深巷静,积素广庭闲,此外就是祖咏的这一首了。

  顺便说一句,后来才有一个考生叫作阎济美的,追平了祖咏的这一记录。他考试的诗题是《天津桥望洛城残雪》,因为时间太紧,精神高度紧张,只匆匆写了四句:

  个性考生之所以能够存在,是因为有个性考官。祖咏和阎济美这两位同学能够及第,都是遇见了宽宏大量、好说话的考官。如果遇上了严格的考官,他们就麻烦了。

  比如唐宣宗大中十二年的一次考试,有的考生在写诗的时候犯了忌讳,用了重复的字,严格地说这是不行的。

  考官回答说,当年钱起写《湘灵鼓瑟》就用了重复的字,第四句楚客不堪听和第十一句曲终人不见,重复用了不字,但钱起还是进士及第,这一首诗也成为考试诗里的名篇。所以偶尔重复也是允许的吧?

  但唐宣宗比较严格,坚决认为写诗不能用重复的字,把那位考生刷掉了。祖咏如果遇到唐宣宗,他的卷子大概要被揉成一团,塞进垃圾箱了。

  可叹的是,祖咏同学虽然进士及第,但仕途并不顺利。在唐朝,并不是考上了进士就有官做的,而要等待吏部授职,起步的品级也不会太高。如果你没关系、没人情,可能等上十年、二十年都得不到职务,就算授了职也是偏远地区的鸡肋岗位。

  祖咏就是这样,考上进士后只到偏远省份做了一个小官,后来越混越差,最终隐居在河南汝坟,靠打鱼砍柴过生活。

  作为朋友,王维很同情他,说他是结交二十载,不得一日展,就是说没有一天是得志的。但即便如此,翻一翻他留下来的三十多首诗,会发现他虽然有时候也很苦闷,但心气依然高昂,尽管生活很困难,从进士一路混成了樵夫,却依旧是那么有个性,仍然和当年在考场上一样。

  小时候我读七律,喜欢做一个游戏,就是把每句的前两个字去掉,得到一首新的五言诗。祖咏的《望蓟门》就非常适合这个游戏:

  读了这首诗,你会感觉到这个所谓的汝坟隐士,其实是多么自负的一个人啊。就像他隐居时的诗里所写的鸟儿一样:

  告别了祖咏,我们的颁奖大会也逐渐进入了尾声。让我们来颁发最后一个奖项:最咋呼考生。

  公元796年,在长安城,一个四十六岁的老书生策马狂奔,像中举的范进般高呼:中了!老子中了!

  比如杜牧,考上以后曾经欢歌:东都放榜未花开,三十三人走马回。秦地少年多酿酒,已将春色入关来。诗人姚合进士及第之后,晚上兴奋得睡不着觉,写诗说:夜睡常惊起,春光属野夫……喜过还疑梦,狂来不似儒。

  有的考生兴奋得只有靠嫖娼来发泄,是的你没看错,这些家伙纷纷跑到长安的红灯区平康里去潇洒,竟成习俗。比如中唐的时候有一个人叫裴思谦,在开成三年及第,中了状元,就夜宿平康里,还写诗炫耀。其实他的状元是凭关系弄的。靠走后门得名次,居然还洋洋自得,到红灯区去招摇,确实有点过分。

  相比之下,孟郊实在不算是荒唐的。他及第后的放荡思无涯,不过是在街上骑马狂奔而已,顶多是超速违章,和那些狎妓的相比,已经清纯得多了。只不过他的那首诗写得太有名,人人都知道春风得意马蹄疾,把杜牧、姚合们都盖过去了,使得千百年来,他都成了最咋呼的考生的代表。

  不过,这里必须作一下说明的是,孟郊真的像我们想象中的一样,曾经在首都大街上骑马狂奔看野花吗?其实不一定。

  对于这首诗,还有一种不同的解释,认为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并不是孟郊同学自己,而是所谓的采花人。

  这就牵涉到当时的一个习俗:在高考放榜之后,进士们会参加各种庆祝活动,包括所谓的曲江大会、雁塔题名等等,而其中有一项活动叫作探花宴。在这项活动中,会派出所谓的探花使者,采摘全城的美丽花朵供进士们观赏,所以他们马蹄疾。而这些花都会在宴会上呈现,所以孟郊就可以一日看尽长安花。

  这是一种很煞风景的解释。在我的内心深处,倒宁愿那个在街上策马狂奔的人是孟郊,而不是什么探花使者。

  孟郊的一生,有点像祖咏,其实很少有这么得意的时刻。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活得很憋屈。此人的外号是什么呢?穷者。文坛大佬韩愈在介绍他的时候,就说有穷者孟郊,不说布衣,也不说寒士,直接来一个穷者,说明他也真是穷困到了一定的份儿上。

  在进士及第之前,孟郊实在是憋得太苦了。四年之前,他和韩愈、李观一起去考试,朋友们都考中了,偏偏就他没有中。他给李观同学写了特别幽怨的一首诗:

  是不是很憋屈,很可怜呢?他还有一首诗,名字就叫作《落第》,更是通俗易懂:

  真是很惨。这也可以理解,在他的那个时代,科举考试几乎是底层读书人唯一的出路,等于是集高考、公务员考试、司法考试等等所有重大考试于一役,中与不中,天壤悬隔。一旦考上,就进士初擢第,头上七尺焰光,万一考不上,就没脸见人,头上没有七尺焰光了,变成了七尺晦气,连老婆也看不起。

  中唐一个人叫杜羔的,高考不上,老婆就作了首尖酸的诗,叫作《夫下第》:良人的的有奇才,何事年年被放回。如今妾面羞君面,君若来时近夜来。

  所以,我们充分同情孟郊,也特别理解他考上之后的疯狂发泄。如果换了是我,会不会比他更疯狂?

  孟郊和杜甫,都是抱负远大、热切地渴望功名的才子。他们一个是朝思除国仇,暮思除国仇,一个要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;他们也都同样地落第两次,官运不顺,贫病交加,他们的痛苦应该是相当的。

  但他们的境界是有区别的。孟郊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落第诗,反复地舔舐伤口、品咂苦痛,而杜甫却能从自己的痛苦里生出一种大胸怀来,体会到别人的痛苦、世界的痛苦。

  杜甫写《壮游》,一开始也是在舔舐伤口,也是在品咂痛苦。他讲到自己在宫廷里写作文,大大地露脸,天子废食召,群公会轩裳,也是沾沾自喜的;又讲到自己随后落第,忤下考功第,独辞京尹堂,也是郁郁不平的,这和所有落第的考生没有什么两样。

  但杜甫不会总是沉湎在自己的世界里,像孟郊一样向隅而泣。鲁迅说:积习又从沉静中抬起头来,写下了以上那些字。杜甫则是积习又从痛苦中抬起头来,写下了一些不一样的伟大文字。

  你看《壮游》,当河朔风尘起,发生了大叛乱和大动荡,家园满目疮痍的时候,杜甫好像忽然淡忘了自己的痛苦了,他的自怜自伤被放到一边去了,念念不忘的是上感九庙焚,下悯万民疮。

  他打开自己的胸怀,把世界装进来,然后自己的小愤怨、小痛苦也似乎得到了减轻。

  当然,再次申明,这里只是在比较两个人的下第诗,不是在搞什么道德模范评选,也不是在无厘头地苛求孟郊。他当然是有权向隅而泣的。他一生都很抑郁,晚年又得病暴毙,可谓活得憋屈、死得突然,那首《登科后》,实在是他一生中难得的一次纵情狂喜,读着这首诗,我其实是替他高兴的。

  朝廷给予他的最大的认可,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尉而已,但在江湖上,他却是一方宗主,是堂堂一个大门派的掌门人。

  唐末的时候有人写了一本诗论著作,非常流行,叫作《诗人主客图》,里面列出了诗歌江湖的六大门派,其中有一个清奇僻苦派,所封的掌门人就是孟郊。

  其他几派的掌门人里,有的是宰相,有的是尚书,政治地位都比孟郊高得多,但在此处,这些大官们却不得不和小小的县尉孟郊并列。

  如果孟郊生前能知道这些,会不会得到一丝安慰,有一点收之桑榆的感觉呢?只可惜声名这种东西总是姗姗来迟,常常无法预支,不能落袋为安。所谓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,总是在唐诗的史话里一遍又一遍上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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